但我只见过老外婆穿着鞋子时的样子，她的两只小脚包得严严实实的，用裹脚缠着，只能看到外面的形状。像老外婆住的老屋里的那个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两边的扶手未端的形状，又像父亲用的犁铧下面的木头楔子。

　　　　我曾经拿我的脚和老外婆的小脚比过大小，事实上，老外婆的小脚比6岁的我的小脚看起来还要短。只不过我的小脚丫子是扁的，她的小脚样子是圆椎形。

　　　　于是我有了想看一下老外婆的小脚真正是什么样子的想法。

　　　　可是老外婆的小脚包括外婆的家人都很少见到。

　　　　因为老外婆睡觉的时候总是灭了灯才脱鞋子和包着她小脚的裹脚布，她洗脚的时候也从来都是避开人。

　　　　怀揣着好奇的我终于在一个夏日的夜晚，趁着老外婆睡着的时候，我偷偷地揭开了她的被角，借着明亮的月光，看到了她小脚的真实模样：她的小脚只有脚掌的后半部，前半部和脚跂连着的那截从脚背中间折断了，折叠在脚底，那种形状就像在脚底折着一个厚厚的肉垫子。五个脚跂头经过长年累月的挤压，已经严重畸形得看不清原来的形状了。

　　　　看到了老外婆的小脚，我并没有多少的好奇，让我好奇的是她脚踝上戴的那串银饰，一串用红丝线穿着的小银铃。

　　　　小银铃共有三个，均匀地排成一圈，因为戴久了的缘故，小铃铛被磨得发亮，煞是好看。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有了想把老外婆小脚上的银铃铛拿下来的想法。

　　　　当我正鬼使神差地把小手伸向老外婆的小脚上的那串小铃铛的时候，老外婆突然醒了，她一下把脚缩到了被窝里，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被气得通红。她从来没有像那天那样的大声对我尖叫：快滚开，你这个臭男人！

　　　　那年我6岁，6岁的我第一次被人骂做臭男人。

　　　　不过我没再等老外婆继续发作，就像做贼一样溜出去跑了。跑出去了很远，我还能听到老外婆在那里大喊大叫。

　　　　后来每次见到老外婆，她都对我怒气冲冲的，总会拿起她的拐杖敲我的头，我当然不会让她打到，总是在她刚刚扬起拐杖的时候飞快地跑开，边跑边向她做鬼脸。

　　　　再后来，我也从外婆那里知道了为什么老外婆为什么会那么生我气的原因，在老外婆的那年个年代，女人的小脚是不能给除了自己丈夫之外的男人看到的，否则就是不贞洁。老外婆脚上戴的那个银饰，每个女孩都有的，都是到了女孩子芨箅之礼的时候，由母亲亲手绑上去的，当她出嫁的那天，拜堂成亲的时候，是要栓上红线和新郎的另一只脚连在一起的。 据只有这样两个人才能相爱一生。女人脚上戴着那个银饰是由三个小银铃串起来的，三个铃铛表示缘定三生，也是为男人守贞的标志，就算是死后也要带进棺材的。

　　　　虽然我那时对外婆说的那些事情朦朦懵懵，但忠贞两个字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记忆里，虽然我还不知道那两个字的含义，但我想，也许那就是世间最美好的真爱罢。

　　　　老外爷和老外婆结婚时两个人才15岁，他们一起生活了50年，老外爷65岁那年病逝，老外婆一个人独自生活了30年。在95岁那年，无疾而终。

　　　　我亲眼看到了老外婆在入殓的时候，脚上仍然戴着那串红色的丝线穿着的银铃。

　　　　长大后，我和一个叫小玉的女孩恋爱了，在情人节前夕，我专门为她准备了一份礼物，一串精致的银饰，那是我在城里的一家首饰店里定做的，也是用红丝线穿着的，和当年看到老外婆脚上戴的那个一模一样。

　　　　当我把这份特殊的礼物送给小玉的时候，也给小玉讲起来了关于老外婆的小脚和银饰的故事。小玉却把银饰还给了我。她说，我和你好之前已经破了身子，在和你好的时候，同时还和几个男人有染，我是不洁之身，配不上这串银饰，我们分手吧。

　　　　这串银饰于是被我深深锁进了抽屉里，也永远锁进了我的记忆中，只是每当看到它的时候，我总会在想：这串小小的银饰里，究竟隐藏着多少爱情的故事？是什么东西让老外婆那个时候的人由从来没见过面的两个人，被一顶花桥，一条红线连到了一起，并且能够相爱一生，忠贞不渝。

　　　　后来一个研究人类学的朋友告诉我了答案：小脚、银饰、红线、忠贞的爱情，只属于那个特殊的时代。